特稿|确诊200万例:新冠大流行后的世界

纳粹德国在欧洲西线战场的比利时阿登地区对盟军发起了最后的攻势。在这场后来被称为美国在二战中所经历最血腥的一役——“突出部之役”(Battle of the Bulge)中,美军阵亡人数高达19000人。

76年来,人类早已走出二战的阴影,进入了繁荣的21世纪全球化时代。然而一场席卷全球的新冠病毒大流行在新世纪第三个十年伊始与人类不期而遇。

当年参与了“突出部战役”的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描述自己在这场大流行中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战场——“你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它没有任何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打击和毁灭。”

根据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网站统计,截至北京时间4月15日21时57分,全球确诊病例已超过200万例,达2000984例;新冠病毒已夺走12.5万人的生命。

“现实是,新冠疫情暴发后,世界将永远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97岁高龄的基辛格近日在《华尔街日报》上感叹道。在他看来,新冠大流行将永远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

新冠疫情是本世纪迄今为止人类遇到的最严重的全球性危机。它的深度和广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它不仅威胁着地球上70多亿人的生命安全,还改变了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公共卫生制度遭到打击,全球经济下滑,国家之间关系变得紧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微妙,个体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影响。

回顾人类历史的长河,传染性疾病大流行并不是新鲜的事情。这一次,疫情也终会有结束的一天。然而更大的问题是,当我们“醒来”后,面对的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有哪些教训要被汲取,生活又该如何继续?

当今天的人们试图搞清楚新冠疫情将对我们的世界会造成多大影响之时,或许有必要回顾一下过往的重大疫情对今日世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尽管我们对于新冠病毒仍然知之甚少。但是在我们了解到这是一种呼吸道传染病后,人们开始从历史中寻找最接近的案例以评估其可能的影响。”哈佛大学医学史和文化学教授戴维·琼斯( David Jones)对澎湃新闻()说,“最明显的候选者是2003年的非典(SARS)和流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新冠疫情比SARS更严重。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新冠疫情的影响是否更接近流感?如果是,又是哪一种‘流感’?”

琼斯称,人类历史上至少有三种不同类型的流感:第一种是与人类常伴的季节性流感;其次是偶发的大流行(最近一次是2009年H1N1流感大流行);然后是1918年那样规模的大流行,在那场疫情中全世界有5000万到1亿人死去。

据世卫组织统计,全球每年大约有25万-60万人死于和季节性流感相关的疾病。在2009年的H1N1流感大流行中,全球200多个国家在为期一年的时间中有明确统计的死亡病例约1.85万人。但由于许多国家的统计口径不同,《柳叶刀》医学杂志认为实际死亡人数要高出至少15倍以上。

始发于1918年1月的全球流感大流行,也被称为西班牙流感,是此前一个世纪内人类社会遇到过的最致命的公共卫生危机。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前后几波疫情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造成当时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5亿人)感染,高达5000万人死亡(有统计称可能高达1亿人死亡),使其成为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大流行病之一,仅次于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

“今天的新冠疫情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更接近于哪一种类型的大流感?我认为目前还不太清楚。 ”琼斯说。

他进一步分析,“目前来说,最好的情况(当然也是非常糟糕的)是像2009年的大流行一样,全世界将会有大约20万人在新冠疫情中死亡。目前美国预测死亡人数大约10万人, 欧洲的数字也差不多。但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在于南半球。在南亚、非洲和拉丁美洲人口密集但是公卫条件极差的国家会不会发生和北半球一样的大暴发?这是最让人担心的。”

1918年大流感的最终死亡人数统计有较大的出入,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当时对于非洲和印度等发展中国家的统计数据不完全。在目前可查到的历史资料中,1918年大流感对当时社会影响的记载,主要集中于欧美国家。琼斯说,当时的疫情对欧美国家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在疫情过后不久,就快速地恢复了经济与生产。

“或许是因为和第一次世界大战距离太近,两个事件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巨大冲击混合在了一起,很难分清楚究竟是哪一个在起更大的作用。”琼斯说。

然而也有历史学家指出,1918年流感大流行在亚洲和非洲的死亡率更高,欧洲、北美和澳大利亚相对较低。在亚洲某些地区的致死率甚至是欧洲一些地区的30倍。

历史证明,在世界范围内,贫困人口、移民和少数民族总是更易受疫情感染,死亡率也更高。研究认为,这可能是由于他们饮食不好,居住拥挤,本身已患有其它疾病,以及很难获得医疗等因素造成。这些情况在今天的世界仍没有太多改变。一项对英国2009年流感大流行的研究表明,最贫困人口的死亡率是富人的三倍。

2020年的这场新冠肺炎特征与此前所有的疫情都不尽相同。对于新冠疫情会带来怎样的影响,琼斯认为可能有两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较低的死亡率,影响也小于流感大流行。另一种是,社会作出比流感大流行更强烈的反应,经济受到更严重的影响。两种情况哪一种会成为现实,最终取决于疫情的走向。

“现在看起来在欧洲和美国的疫情可能正在达到顶峰。如果这是真的。也许在接下去一个月里,我们会对全球疫情和受到的影响有一个更好的认识。”他说。

《世界是平的》一书作者、《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认为,在全球化已深入到每一个人生活每一个领域的今天,这次疫情对于世界的影响将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如今全世界不仅仅是相互联系的,而且还是相互依赖的——甚至在许多方面是相互融合的。”他在《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后的世界》一文中说,“全球化带动了许多经济增长。但这也意味着,当一个地方出了问题,麻烦会比以往传播地更远、更快、更深入、更不费力。这也是为什么这场病毒危机远远没有结束的原因。”

新冠大流行对于全世界带来最直接的影响之一,就是将超过一半的人们“锁”在了家里。由此带来的经济冲击,将随着疫情的持续而不断加深。

4月14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称,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将急剧陷入负增长,出现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衰退。目前冲击主要集中在西方发达经济体,预计这些国家GDP将减少6.1%。意大利和西班牙是受影响最严重的两个欧洲经济体,其GDP将分别下降9.1%和8%,英国将下降6.5%。

4月9日,美国劳工部最新数据显示,在过去三周内美国申请失业救济的人数已达到创纪录的1600万人。这是美国自1948年以来最糟糕的数据,相当于美国已失去了十分之一的劳动力。在1930年代的大萧条期间,失业人数上升到现在的水平,花了大约10个月。

IMF预估,2020年全球将有超过170个国家GDP负增长,第二季度全球可能失去1.95亿个工作机会。国际援助组织乐施会估计,全世界有10亿人可能陷入贫困。不过稍微让人安慰的消息是,由于全世界各国采取了总共近八万亿美元的财政纾困和刺激措施,如果疫情可以在今年终结,预计到2021年经济将会部分恢复。

全球各国中,最引人关注的是美国。摩根大通等多家美国投资机构认为,美国4月的失业率可能达到15%,甚至20%,失业人数可能达到2500万人。

经济学家、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和冯氏基金讲席教授陈志武认为,判断疫情对全球经济造成的影响,首先要区分短期的冲击和长期的影响。

“欧美国家当前疫情严重,特别是在美国的冲击会比较明显地表现出来。美国短期失业率不会低于10%,最终超过大萧条高峰期的24.9%是很有可能的。随着失业率猛升,短期消费会产生很大的冲击,这个基本上是很难避免的。”他对澎湃新闻说。

陈志武称,短期内受到影响最大的行业包括航空业、旅游业、酒店餐饮业,可能在未来半年都很难恢复。另外包括一些娱乐业、影视和美容等服务行业也会受到比较大的冲击。

第一,是中小微企业的存活率。“这些企业如果能够度过艰难期,那么就业就有保障,只要就业有保障,普通人家庭、个人消费就有保障。在欧美国家民间消费占GDP70%左右,只要民间就业没有问题,那么民间消费就没有问题,这样一来的线%就没有问题了。”他说。

其次,就是如何帮助失业的老百姓度过难关。“政府公务员、学校员工、白领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但是比如像餐饮业、娱乐、旅游业等,会有一段时间很艰难。”陈志武说。

正因为此,大多数欧美国家的财政纾困政策也聚焦于这些方面。美国政府推出的2.2万亿美元纾困计划中,5000多亿用于支持大公司和地方政府,3770亿帮助中小企业,还有3000亿直接给老百姓寄支票。在这个基础之上再给企业减税1800亿,还给失业的老百姓留了2600亿提供失业保障。

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重灾区,欧盟也在上周达成了一项5000亿欧元的一揽子措施协议,除了向企业纾困,主要就是向失业劳工提供经济援助。

“目前看来,新冠疫情的严重程度还比不上1918年的大流感。1918年的大流行使得当时全球GDP损失了大概不到10%,股市损失了25%。然而1918年的时候,美国联邦政府基本上没有做太多事情,不给钱,也没有去解救任何人。这一次,从美联储到美国政府再加上世界各国政府都在一起协调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和经济市场政策。

因此,长期来看,虽然很多投行认为美国的第二季度GDP可能会缩水20%左右,但是到了下半年如果疫情能够稳定下来的话,美国应该是能比较快复苏的。因为有很多正常消费因为疫情被压抑了。”陈志武说。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曾担任过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所长、国际研究学部主任的张蕴岭也认为,疫情短期内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经济影响肯定是非常大,然而美国最重要的基础——金融系统和企业并未出问题,所以损失不会是长久性的。

“疫情对美国经济有重塑的作用,对全球经济也会有很大影响。因为美国经济毕竟是世界的网络基础。如果美国企业回归国内,其他国家也会受到非常大影响。”他说。

对于一些人认为新冠疫情大流行可能是压垮经济全球化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志武和张蕴岭都表示不认同。

“各国可能会考虑是不是要重新调整各自的产业结构,但是全球化大局是没法改变的。任何的美国大公司都是以世界市场为依托,这两个因素都依然存在,所以有人说世界从此退回部落主义,这都是一些猜想,我认为是不会的。全球化依然会发展。”张蕴岭说。

陈志武也认为,“尽管全球供应链的调整肯定会发生。逆全球化势力会进一步发展。但是全球化是人类历史发展的趋势和规律,是不可能逆转的。 技术让我们更加连接。”

“我更担心的是,等疫情稳定以后, 地缘政治利益会导致一些国家的紧张关系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现在已经可以看出这种迹象。尤其是美国今年正逢大选年,在国内防控疫情不利的情况下,特朗普一定会想办法转移国内民众的注意力,那么到时候他会找谁来做‘替罪羊’呢?”他说。

基辛格认为,美国之所以能扛过二战以来的数次国家危机,是因为美国民众被一种终极的国家目的动员了起来。“而现在,在一个分裂的国家里,要去克服一个在深度和广度上都前所未见的挑战,高效和有远见的政府是必需的。维持公众信任对社会团结来说至关重要,在各个社会群体之间的关系上、在国际和平与稳定上,皆是如此。”他在为《华尔街日报》撰写的文章中写道。

他进一步认为,“新冠病毒打击的范围和严重程度前所未有。病毒呈指数传播。而且病毒瓦解社会的效果没有边界。在伤害人类健康的同时,病毒所导致的政治与经济剧变可能会持续数代人。没有国家——包括美国在内可以仅靠自身国家的努力来克服病毒。要应对当下的种种挑战,必须要形成全球合作思维和执行计划的结合。如果我们无法做到,那么我们将面对互相之间最糟糕的一面。”

新冠大流行会不会改变今天的世界,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理查德·内森·哈斯(Richard Nathan Haass)在《外交事务》上撰文称,答案很可能是“不太会与之前的世界不同”。他认为,新冠病毒不会改变世界历史的基本方向,只会加速其发展。

哈斯认为,疫情危机过后的世界是可以预料的。美国领导力的衰退、大国的不和、全球合作动摇、自由贸易和全球化倒退。而历史已经反复证明,经济衰退,特别是失业率的上升,往往伴随而来的是政治动荡和国际格局不稳定。

疫情经常造成人类历史上的重大悲剧,而更大的悲剧是人类社会因此造成的撕裂和纷争。

“互相指责找替罪羊的事情一直在人类历史上发生。任何时候出现悲剧或不好的结果,人们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弄清楚谁该为此负责。但是这很快就变成了指责和偏见。这背后通常是出于政治目的。”历史学家戴维·琼斯说,“每场传染病疫情都有不同的影响因素,但是每个社会都会根据其现有的思维逻辑和价值观找到人来‘ 背锅’。这次疫情出现了对华人、中国人污名化的现象。这种现象之前在美国也发生过多次,这些历史事件都是我们熟悉而又深为惋惜的。”

在北半球,重灾区欧美国家的疫情可能正在接近顶峰。然而现在还远未到可以乐观放松的时候。亚洲的日本、印度、印尼等人口大国疫情随时可能暴发失控。与此同时,随着南半球进入到冬季,世卫组织已经发出警告,疫情可能在那里再次发生大规模暴发,甚至下半年疫情可能会在北半球卷土重来。

“我们现在要打破一个迷思,就是觉得温度升高可能会让病毒的活跃性减弱,现在谁都没有把握。相反随着天气变热,空调的大量使用是否会有利于病毒的传播?现在也还没有定论。”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全球卫生高级研究员黄严忠对澎湃新闻说。

原本计划4月去巴西开会的黄严忠对南半球一些国家的防疫能力深感担忧。“在这些国家有很多贫民窟。那里简直是病毒最佳的传播地,如果暴发疫情,后果不堪设想。”他说。

另一方面,黄严忠认为,这次的疫情在最发达的一些欧美国家暴发,对这些国家的医疗体系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这也是对世界各国医疗制度的一次大考验,在疫情面前所有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只要有一个国家没有结束疫情,这个疫情就不可能真正的结束。即使一些国家疫情初步控制,如何调整防控措施防止国外输入,这对这决策者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说。

在哈佛大学全球卫生和社会医学、医学人类学教授凯博文(Arthur Kleinman)看来,这次疫情给人类社会提供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就是将生命健康和公共卫生制度真正地视作为最重要的事情。

“当我们谈到安全,我们想到是炸弹、战争、;却没有考虑我们的健康。我认为这次疫情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让我们来关注健康,保障我们的健康,这是最重要的安全,但愿这次疫情让所有政府都真正重视建立医疗保健系统,护理照顾,加强公共卫生。它们是如此的重要。”凯博文对澎湃新闻说。

饱经风霜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显然更加乐观。4月5日,在一次罕见的电视讲话中她说,“今天的疫情让我想起了1940年,在妹妹的帮助下,我做的第一次广播讲话。那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在温莎城堡里,向那些为了安全而从家中撤离的孩子们讲话。”

“今天,再一次,许多人都将感受到与亲人分离的痛苦。虽然以前我们也曾遇到过挑战,但这次不同。这次我们是与全球各国一起,依靠科技的进步和人类本能的同情心来治愈疾病。我们应该感到安慰,尽管还要忍受很多苦难,但美好的日子终会回来;我们将与好友重聚;我们将再次与家人相伴;我们定能重逢。”女王说。(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我是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谭道明,关于巴西的经济衰退和政治危机,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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